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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伟大的大阳沟菜市场,万岁
这是我最喜欢的大阳沟菜市场,就在解放碑,我家旁边。
以前是千家万户食不甘味以后心驰神往的地方。
九十年代初卖给了香港的地产大王。
然后,香港的地产大王拆了大阳沟菜市场,修了大都会广场,和他那同时修在上海的梅龙镇广场一起,在长江这头和那头,一起倾销资本世界过剩的奢侈品和无聊的生活。
我反对也没有用,毕竟这是大多数人的选择。
大多数人都热衷于城市新开张的摩天楼、顶级购物场所、奢侈品专卖店、最IN的PUB;热衷于被资本的力量牵着鼻子乱跑;或许,应该被称为追逐财富和幸福,媒体都这么说。
反正这是别人的世界,关起门来就与我无关,我的世界在脑海里在画纸上,唯有它,才能安慰我。
这里是城市的中心,我打出生就在这里。
并在陪外公或者外婆,妈妈或者婆婆去大阳沟菜市场买菜的过程中长大。
陪他们买菜有个好处是他们最后都会用剩下的一点零钱给我买个吃的:
冰糕、汽水、凉粉、棒棒糖、冰粉、绞绞糖、酸梅粉、豆腐脑、棉花糖、熨斗糕、糖关刀、麻糖、烤红苕、爆米花......什*么的。
只要会有其中任何一样,都足以令我放下一切,陪他们奔赴菜场。而如果今天买烧鹅或者卤菜,我还会吃到第一口,如果菜口袋是由我来提,那我还会吃到很多口,直到被他们发现。
大阳沟菜市场是典型的川东建筑,屋顶很高,四周呈开放式。夏天通风纳凉,冬天通风除湿,缺点就是阴暗,所以都会有很多明瓦,玻璃烧的明瓦,点缀在黑瓦中间,每栋房子都是这样。光线射下来,一柱一柱的,光阴,所谓光阴,就是这样。
陪这些老年人慢慢走在光阴里,我的地理大发现和晚餐竞猜也由此开始。
如果去买宜宾的芽菜,我就知道今晚要弄烧白;如果去买的是涪陵榨菜,那今晚不过只是吃一盘榨菜肉丝;如果去打一碗郫县的豆瓣和甜酱,那百分之百是要炒回锅肉;但如果还买了点山奈八角和汉源的花椒,荣昌的猪肉又多称了两斤,那烧红烧肉就是粑粑烙熟的事了;如果买的是白市驿的板鸭,我再联想起来窗台上晾干的陈皮,那今晚上的陈皮鸭子是绝对条不脱的。
带强烈的地理标签的,还有自贡的井盐,内江的白糖,忠县的豆腐乳,永川的豆鼓,缙云的怪味胡豆,合川的桃片,江津的米花糖和天府花生......都是经常买的佐料和零食;而合川的红桔,江津的广柑,五步的红橙,垫江的沙柚,茂文的苹果.......都是最好吃的水果;打酒,外公从来不打宜宾和泸州的好酒,他只喝江津的老白干,因为他是江津人。
每一个特产都会让我知道一个地方,在我们的南边北边,东边西边,或者更远。
比如舟山群岛来的海参、墨鱼、带鱼......和耗儿鱼,我们管他们叫的马面鱼叫耗儿鱼,拿来红烧,是我的最爱,我由此知道了海洋,有好多奇怪的鱼类;
比如那些下江人带来的饮食,像大阳沟的盐水鸭,就是战时那些南京的移民带来的,但是明显比如今南京的进化多了。
如今南京的所谓正宗盐水鸭,啥佐料都没得,还好意思切恁么大块,像民工补充能量的干粮,不知道南京后来的鸭子是不是养的北京鸭,肉又厚又粗,又干又糙,除了咸,啥味都没有。
反而,重庆的遗族继承了南京的传统,做的鸭子很小很嫩,切得很细很细,不超过五毫米宽,再用一支小小的排笔刷上花椒粉、麻油、盐水,硬是安逸嘢,我由此知道了南京,吃得很精细清香;
还比如上海的梅林午餐肉,是随着冠生园人道美战时内迁带来的吧,一直都是烫火锅时午餐肉的不二选择,几十年如一日,我由此记得了上海,还是有东西很巴实的;
比如.............
所有的这些这些,都在大阳沟菜市场,全部的味觉嗅觉视觉享受,都在这里。
这个菜市场的漫长走道,长得,像穿过了整个四川省,而里面,有我们听说过的,能找到的,一切美妙的食物。
不仅如此,在那时,它的几个路口,还集中了全市最好吃的摊摊和馆子,是的,那时都在那里。
八一路东边大门,是老四川,里面有最好吃的各种牛肉:五香牛肉、灯影牛肉、麻辣牛肉、卤牛肉......
然后是人道美好像还有冠生园。人道美的酱油,是要经常去打的,还有它的糖醋大蒜和盐大蒜,味道巴实得惨,每次去买时我都要偷嘴,味道还跟江南的不一样,江南的太甜了。
八一路西边大门对面,就是有名的好吃街了。
一排过去,高豆花、王鸭子、李鸭子、担担面、山城小汤圆、一四一火锅、小天鹅火锅......旁边还有丘二馆、陆稿荐、川北凉粉......
高豆花的豆腐脑最好吃,最好吃。大热天的,如果我有一毛钱,那我都舍不得拿去买瓶冰镇汽水,而是想都不想直接冲到高豆花去买碗豆腐脑。
如果我有两毛钱,那在吃了豆腐脑以后我会再冲到担担面馆去买碗担担面。
如果钱多,就买王鸭子的鹅爪爪来啃。
王鸭子的烧鹅,按我家大人的说法,是我的最爱之一。其它的是泡姜泡海椒炒魔芋、干煸鳝鱼、红烧耗儿鱼。最爱,就这四个吧!反正家里人每次去买王鸭子,如果不带上我,是绝对不行的,我要在路上解决一个鹅爪爪,还有一个鹅翅膀,带几块鹅肉,鹅脑壳反正也没人吃那就都给我吧......最后逼得大人们不得不加快脚步拖我回家,但是不管大人们怎么努力地狂奔到最后回家时好吃的也被我吃得只剩下一半了,关于这事我表妹最嫉妒我了,怨恨得,又不能放下一个女娃儿的矜持,所以很痛苦。
我理解。
嗯,基本上谁手上的东西都能被我拐来吃了,该背时,各人不快点吃。
要是我的桔柑被我吃完了,我表弟还在拿着他的桔柑耍来耍去,我抢过来他要告我的话,那我就拿桔柑皮扔他,把他扔冒火了他就拿起他的桔柑扔我,嗯,正和我意,赶紧吃,反正我又没偷没抢。
川北凉粉我可不爱吃,虽然很多人都爱吃,一堆一堆的挤在门口捧个碗碗在那里吃得辣呼辣呼的,真丢人,我最讨厌那些在街上吃得辣呼辣呼油嘴满面的人了,没得吃像没得形像。我家里人都爱吃川北凉粉,我被拖着去吃了一辈子,还是不喜欢它的那个酱味,我喜欢我们本地的凉粉。
陆稿荐,好像是战时从无锡迁来的名小吃,嘿,奇了怪了,战时迁枪迁炮迁兵工厂呀!迁小吃做啥子嘢?能救国吗?难怪那时说这些权贵们是“前方吃紧,后方紧吃”,还发明了锅巴肉片,意淫为“轰炸东京”。
反正我不爱吃陆稿荐的菜,我都记不起来它卖的是些什*么了,是卤菜吗?
丘二馆在五一路口,当兵的我们叫丘八,饭馆里当伙计的我们叫丘二,丘二馆好像是几个丘二开的,绝对老字号,它的鸡汤最有名,但是不便宜,只有我妈拖着我去对面的五一电影院混免费电影看时,如果还有一点闲钱,如果还有十分钟才开场,她才会请我去丘二馆喝碗鸡汤,嗯,硬是巴实嘢!
而隔壁,有卖经济凉面的,也算是最早的了吧,巴实巴实。经济,就是便宜划算的意思,但是,我一直纳闷的是,凉面,难道还能做得豪华吗?
如果去和平电影院混电影,那就吃川北凉粉,如果我不愿意,就吃对面那家最老字号的沙利文西餐馆里面的鸭肝炒饭,再加个德国牛扒,一共一两块钱的事,味道巴实得惨,人家上百年的历史了。
其实我最想吃的电影映前餐是来龙巷还是姜家巷里面的豌豆芍子面,电影放的啥子我都没功夫去想,我只想完了以后可不可以再去吃一碗。
八一电影院就在好吃街上,那确实不摆了,把一条街吃遍了再去看电影,看完把这条街再吃一遍才回家。
后来,好吃的东西就像夏天疯狂繁殖的苍蝇一样不停地出现不停地出现在八一路,比如口水鸡,就在大阳沟菜市场八一路的西边大门旁出现了,它的前身是家里面的白砍鸡,但是它这个科研搞的嘿门嘿门对头,居然整出了几十种佐料,非常讲究非常漂亮,一字排开勾勾点点,看看都流口水,生意火爆啊,后来发了财,还申请了专利。我家人就派我去研究过人家的佐料,从我七八岁开始他们就经常委蛇我这种重任,因为我是全家族里面对色香味最有天赋的,所以后来我在家里面搞出来的口水鸡,跟八一路的差不多了,那时我还在读小学。
实验剧场旁边有过桥抄手哦,好好吃呀,对面的麻辣小面也是这一带最巴实的,而它旁边的那家海带刀削面,我一次要吃八两,后来我舅舅说这样不划算,让我去打两个四两回来吃,结果就吃不完,打四个二两,那就更是,龟儿杂皮,欺负小娃儿嗦!老子正在长身体的关键时候,居然这么欺负我,害得我到处去吹老子一次能吃八两,把别个都黑一跳,其实我只吃到了四两,好丢脸咯。
基本上全市的电影院和老字号小吃都集中在解放碑四周,我家里人跟每个电影院的人都很熟,所以看了一辈子免费电影,吃了无数遍解放碑的各种老字号小吃。
不过我经常一个人去污电影看,遭抓到了,只要把大人的名字说出来,就会被放回家,临走前,人家还叫我回家去喊外婆来耍,我可不敢回去说这事,因为我污的是儿童不宜的电影。
1981年开始,火锅的春天来临了,最早是在临江门的城门洞里,刚好在我小学旁边,每天放学的时候都要经过,其实我可以走一条更近的路回家的,但我就是喜欢去闻闻洞子火锅那老灶牛油火锅的香味,那是当时除了汽车尾气外我觉得最香的东西。
咦!当时我怎么会觉得汽车尾气也很香呢?
放学的时候,都是他们烧锅底的时候,这样做一是为马上就要到来的食客做准备,二是让香味飘到街上去勾引一些意志不坚定的人,比如说我,但我哪里有钱烫火锅呀,我一个月的零用钱才一块钱,哪像我表弟读书的时候一个月的零用钱都是一两千,天,那是什*么数字,它意味着一个月内可以请兄弟伙烫20-50次火锅,或者一个月内可以请兄弟伙喝666-1332瓶山城啤酒,龟儿太奢侈了,难怪他喊人帮他摆平情敌时应者云集,要是我小时候也有这么多零用钱,那我在重庆市的所有学校里就没得摆不平的事了。这世道,兄弟伙总是越多越好,才能把一些杂皮彻底弄下课,才得清净呀。
临江门的洞子里飘出来的煤烟味和牛油火锅味搅和在一起,刺激我疯狂分泌着口水,吞下口水我就开始想那些能天天吃得上火锅的是什*么人,都是些三教九流的流氓呀。这些放回来的劳改劳教份子,是最早从事私营经济并消费的人,那时侯正经人是不会当个体户的,都是这些失去了正当工作的两劳份子才敢做,正经的工薪家庭,也是在外面吃不起这些宴席的,消费它们的,也都是这些个体户和赚黑钱的人,哦,还有搞文艺的知识分子。但是外婆说不能为了吃而去干坏事,男人好吃要拉帐,女人好吃要上当,最后都会被坏人拖下水......所以我要顶住火锅的诱惑做一个好人。
火锅好坏呀!
正当我在临江门经历了剧烈的思想斗争决心要做一个好人然后穿过解放碑回家的时候,又不幸地路过了五一路,五一路上的五一火锅是最有名的,比临江门的都有名,就在大阳沟菜市场的五一路出口,每天门口人山人海的,都是些三教九流的打滚匠和搞文艺的知识分子,后来又开了五二、五三火锅,门口照样还是人山人海的王大哥王大姐们。我那才刚刚平复下去的心又被满街飘荡的老灶牛油火锅味激荡了起来,唉!到底是要做好人还是坏人呢?真伤脑筋!
就在大阳沟里面和外面,在这么多的寂静和喧嚣里,在四射的光阴里,我就这样蹦蹦跳跳地穿越过了一个城市的历史。
婆婆或外婆,在买菜的时候,最喜欢给我讲解放前这一带的事:战时的大轰炸,全城燃烧的样子,怎么躲炸*弹,以及大隧道惨案,还有作为全民族精神堡垒的解放碑,被炸毁了几次,来不及修,就立一根木桩桩暂时代替,表示老子们啷个都炸不服,老子们啷个都要雄起。
这让我想起忘了是哪个跟我说过的:男娃儿,就是倒地死了,鸡巴都要立起。
我说我尽量,实在不行就立根木桩桩代替。
若跟我妈去买菜,我妈就会指着周围一处处建筑,给我讲文革时的事:大名鼎鼎的“完蛋就完蛋”广播站,口才超好的播音员,以及为了它而引发的双方炮战,坦克都开来了,炮弹照明弹乱射,最后让交家电大楼成了废墟,还有和平电影院;扯啊扯的就扯到了上清寺,六中的学生,架起大炮,轰冒烟了嘉陵江对岸的长安厂;还有我大姨公屁股上的枪疤,那是六中和特钢厂中学在嘉陵江大桥上的战斗中用机枪扫射出来的;她还会给我讲游泳池里用氟尔吗啉泡着的满满一池战斗中阵亡的红*卫兵们的尸体;还有长江上的炮艇大战,误射了很多民房......我妈最后总会说我这个天棒,要是生在文革,绝对是死在街上的,我说又不是我一个人这样,重庆崽儿都这样噻。
我不懂政治,我只需要一场战斗,为了什*么而战斗也不重要,只是需要战斗,为了兄弟伙和女娃儿嘛!这就够了。
没能赶上她们在这里经历的动荡和战火,实在令人扼腕。
但我在这里遇到了,1989。
国家动荡,满街都是激动的学生工人普通市民,以及流氓,还有数不清的警察和武装警察。成都那边的流氓把商场烧了,大家都知道我们的流氓比成都的多,而且兵工厂都在这里,文革时的教训就是不能让重庆的天棒崽儿夺了兵工厂,所以这边就押了重兵,放学回家的路不是封锁了就是拥挤不堪,空气中的火药,只需要一点火星就能引爆全城。
那时我要绕很远的路回家,菜市场,天下大乱大家也要吃饭嘛,这里不会封锁,只能从这里绕回家了,这里的世俗生活外面,就是理想化的政治了。和世俗生活只需要鸡鸭血不同,理想化的政治,需要很多人血。
这些我都不懂我都不懂,我只需要一场战斗。
只是后来,闹了很久,也没出啥子事,我妈倒是把我送到云南去了一个夏天,就像武斗的时候外婆送我妈去乡下一样。
等我回来,世俗生活早就用闲言碎语洗刷了理想化政治的鲜血。买菜的卖菜的,各自继续,光阴和尘埃,各自继续。
我以为这次平息了,还会有下次,没想到后来出现的是资本带来的恶俗的力量,强大得,把所有人都洗了脑,世俗的,和理想化的。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最后奔跑过这个我最心爱的菜市场,是在16岁的一个晚上,背着砍刀和火药枪。
以前我们经常在夜里喝醉了以后唱着歌摇摇晃晃地走过这条漫长的黑暗走道,去下一个兄弟伙或者姊妹伙家里接到再喝,很多的青春都是这样挥霍的。
而这个晚上,几条街外,有个很老实的兄弟伙和同学一起遇到流氓抢劫,流氓打他同学,他说:如果你想打人那就打我嘛。
结果他就被打得很惨。
事后,我看到他被暴捶过的样子说:不弄回来搁不平!弄翻!
深夜寂静的走道里,
没有歌声,只有明瓦透过来的月光下,菜贩子的鼾声,我们奔跑的脚步,和剧烈的心跳;
没有酒,只有砍刀和火药枪。
跑出大阳沟大门的时候,我好像遇到了我们那个烂学校的一个女娃儿,以前我们经常放学一起走,其实我跟她共同话题不多,但她单纯热情,不讨厌,所以我还能跟她说说话,就被她当成了好朋友,啥子都给我讲,讲得最多的是她啷个啷个爱她的崽儿,我有时候都听得不耐烦了。结果她被她崽儿破了处以后就遭甩了,学校里的人都知道,很多人嘲笑她,她就没上学了,我问她在干啥子,她说她现在在做小姐,她还说学校里她能相信的就只有我了,我不晓得说啥子,我就指给她看我家住的地方,跟她说自己好生点,要是遭欺负了就来找我,然后就互道再见了。
但是,十五年了,她从来没来找过我。
这些暗夜之花,不晓得凋谢在哪里了。
或许那晚碰到的是另外一个女娃儿,16岁时我在那里砍人的次数很多,不记得先后顺序了,可能那晚提着刀冲出大门时,碰到的是我一直喜欢的那个女娃儿,隔壁省重点中学的优质学生,虽然每次看到她我都会紧张得说不出话,但我还是喊了她的名字。
某个时候她喜欢过我,只是在某个时候,但凡高贵的女性都会觉得跟我在一起没得前途,她也一样。
我确实没得前途。
那晚她和她衣冠楚楚的崽儿经过,看到我还是一副天棒崽儿的样子在外面飞叉叉的砍人,就很不屑地转头走了,后来也再没见过。
我知道她是幸运的花,会盛开在阳光下,盛开在知识的海洋里,盛开在万众瞩目中,盛开在最体面的男人怀里,盛开在最摩登的写字楼,盛开在最顶级的购物场所,盛开在最奢侈的品牌专卖店,盛开在一切最IN的PUB中......
我们是不一样的人,我终归还是在暗夜里陪着那些暗夜之花才好。
是的,我一直这样想。
我们的穷街陋巷,我想以后我会重建一个的。
我还要组织一个大家庭,每天为家人去买菜,或者砍人。
随后的光阴和尘埃里,一家人坐在一起烫老灶牛油火锅。
看炊烟和蒸汽,翻滚在光阴里,很满足,很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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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3-22 20:47: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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