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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天心《从前从前有个浦岛太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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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浪微博达人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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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0-11 15:24:37

新浪微博达人勋

  老蔡攤子生意很好,常賣不到晚上就原料告罄,老蔡都樂得收攤休息,至於味道如何他從沒試過,但隔條巷子一樣的貨色要價一倍,大概是主因。

  收攤後,常常兩人就兩張破籐椅歪著閒聊,那破籐椅都不用收,從來沒人拿走。

  中午一陣忙過,趁老蔡在讀報,他拿出要託老蔡寄的信,唸給老蔡聽,中間曾被一個平頭牛仔褲的年輕男人買餅所打岔,那男子循例又買了三種餅各一,只蔥油餅要加攤個雞蛋。

  他望著那男子離去的背影,發恨的對老蔡說:「真想在他餅裏下個什麼藥。」他十分相信那是負責監視他的固定的午班特務,他聞得出那氣味,軍汗衫永遠洗不去的霉汗斑、早餐大鍋飯的渾餿嗝和擦槍的凜烈的油味兒。不過隱身最成功的,要數不遠大樓廊底下原來賣獎券(老蔡說的),後來陸續賣過口香糖、檳榔,目前賣鬥魚、巴西龜、小鵪鶉、天竺鼠的老者,那人甚有耐性的監視了他兩三年,怪哉自己的生意也做得頗興旺,從未偷懶的乾脆改行做討錢的算了。

  他曾動念想策反那老者,但尚想不出足以說服他變節的理由,他暫時沈下氣,決定與他比賽看誰活得長,那老者看起來老他少說十來歲,他有把握,三兩年內,屆時他沒死,也該退休了。

  「如何?」他唸完檢舉信,怕遺忘了任何細節,等待的望著老蔡。老蔡放下報紙,並不需要的去攪拌那幾盆早拌勻了的餡子,關愛的眼神好像它們是活的。

  ……「算了,」老蔡半天才接下去,「可是我會幫你去寄的。」

  他完全不懂老蔡的意思,全身警戒系統早已不等他下令的進入緊急備戰狀態。

  老蔡也察覺到他的反應,看他一眼,聲音發著抖:「寶將,」這個叫法不知怎麼一直跟著他,他突然意識到這個字最原來的日文意思,也一陣戰慄,老蔡說:「寶將,你老了……」

  他很害怕很慌張,兩眼狂亂的四顧著,不願意再與老蔡問答。

  那時候,遠處傳來隱約的樂聲,還太遠,只聽得到鼓號,分辨不出旋律,路上的人車卻一陣大亂起來,焦慮、鬱悶、無目的的在他們眼前騷動著,像一條暴雨後夾著砂石而去的河流,他被影響得也張惶起來,老蔡拉過他,說:「沒什麼,是遊行,報紙上有登。」

  他協助老蔡將餅攤往巷裏推一些,暫停在一家洗衣店門口,唯恐擋住人家生意似的,老蔡趕忙向店主道歉解釋。其實附近店家與老蔡處得滿好,甚至有一兩家見老蔡生意好,曾提議願意分出一小角店面讓他做,老蔡都很客氣的謝絕,看不出是不是認真的告訴他:「只要是需要繳稅的事,我絕對不做。」

  「聽到了嗎?」老蔡笑著用日文問他,兩人已忘記不久前的一場慌失。

  「搞什麼呀。」他也用日文回答,大不以為然的語氣,但也是一臉的笑,聽到了,遊行宣傳車上擴音喇叭噴出激揚的日本海軍進行曲,樂聲勾起的只是熟悉,並沒有憤怒或懷舊。

  兩人鬧中取靜的歪在籐椅上,偶爾起身應付一下頭綁白布條的行者前來買餅吃。他仔細看清白布條上毛筆漬的字,看清他們所攔路橫展開的長條布幅上的詞句,竟然研判不出遊行抗議者的身分,乃至所抗爭的對象。他深深迷惑起來,在他的時代裏,敵人,是清楚、並且熟悉的,例如他們都以「蔣ちゃん」稱呼小蔣,彷彿他是他們親族中一個調皮搗蛋的小輩。

  可是現在,甚至沒有熟悉的親人、朋友、鄰居(他與特務夫妻呂進興陳桂珠他們爭了一年多還不知道他們所屬的系統,以往,他自引導他口供的一句拷問中,輕易就知道對方是軍統、中統,調查局或警總系統的)。

  炎陽下,他不再注意被六月的熱風掀出銀色葉脊的白千層路樹下,沼澤一般遲滯浮動而去的人車所發出陣陣憤怒、令他費解的口號字句。

  他發覺自己寂寞得出神。

  「さびしいなあ,」老蔡喟嘆著,寂寞呀……

  他鼓起勇氣打破那亂糟糟的寂寥,告訴老蔡新研究出一種治骨頭發寒的食療法。在島上,他們或多或少都得了一些小毛病,單調隔絕的生活使得那些小毛病無比恐懼的擴大到足以改變人生觀,每個人都專心一志對付自己,都成了良醫,而且充滿一種懶洋洋的厭戰氣氛。

  共分九項的食療法講完,人車已遠去,兩人發著午後熱病似的不小心掉入懷舊的陷阱,但卻不掙扎,甚至暗自有些歡迎,久久總要暖身溫習,害怕事跡湮滅,記憶遭到腐蝕。

  面對時間,兩人立時變得馴良、解事,也有點無精打采。

  巷弄口,漸有兒童的喊叫笑鬧聲,大廈下的老者自然不僅沒下班,而且是生意正好的時候,一面教導他的顧客如何餵養鬥魚和鵪鶉,一面技術甚佳不看他們的保持監視行動。老蔡生意又開始忙起來了,不明所以為什麼有這麼多餓死鬼,是老蔡提醒他:「你高善下課了,別讓他等吧。」

  老蔡至今都還以為君君叫做高善。島上的人,他是少數幾個已有家室的,大孫子小偉出生前幾個月,他每一封家書裏都熱烈的談論要給取什麼名字。發生錯覺的遲發了三十年做父親的喜悅。

  最後他決定給取做「高真」二字,高字他隱下不表,只說希望他將來長得高、有高遠的志向,至於真,人生無論以任何方式的努力,無非就是追求真善美的境界,若是女孩子,就叫「高美」。

  他愈想這個名字愈好,意義深遠,在接連數封限制字數的家書裏,他不斷引申著「真」「善」「美」的種種涵意,從哲學、歷史、藝術、甚至宗教的觀點做議論。孫子還沒出生,老蔡早也朗朗上口高真的名字,每見他接了家書,就問高真滿月啦、高真長牙啦、高真會走啦、高真摔破頭縫了三針、高真快要有小妹妹了……,他們對有生機的事,超過對於一切事情的充滿興趣。

  高真三歲以後,添了個弟弟高善,也就是君君。

  至今不解。

     他返家那日,闔家團圓,即刻吃驚發現高真叫李宗偉、高善叫李宗君,他頗感艱難的把六、七年來叫慣的名字活生生嚥下肚,奇怪為何家人完全不察的對他一個交代也沒有,自然得根本不容他開口問他們為何不照他的意思取名。他不禁想起那十數封取名字的家書,每封溢於言表的滔滔不絕,他們怎會視若無睹,他竟懷疑他們到底看了、收到了他的信沒有,那樣純粹的家書,斷無被沒收的理由……

  可是不久,他發現了愈多違背他的意思的事,好比老妻竟擁有三處房子,他記得十幾年前,老妻信裏告訴他要買房子時,他曾十萬火急連發幾封信大力阻止,不放心的提出種種理由,他不願意在山裏林地還沒散給鄉人之前,居然主動要再一次做地主。

  還有兒子才初中時,他家書裏再三要他將來去唸農或工,絕對不可以法政,出來後才知兒子居然大學唸的是法律,雖然後來一直在做小生意人,可是唸過法律這個紀錄早晚必定會替君君在緊要關頭罪加一等,他一時竟想不起兒子會不會刻意隱瞞他唸法律的事,……似乎也沒有,大多時候,往返的信只是各說各話,平行線似的,他訓誡家人種種做人道理,家人的覆信絲毫未為所動的依然各行其是,都不知在騷亂什麼。好比惠理,女中時也曾恨著他讀了很多翻譯小說,對他似乎事事景從,近幾年電話中話題貧乏的老是抱怨她丈夫「他們外省人……」,惠理當初因為父母的反對外省人,戀愛的過程極痛苦,前後有兩三年,他費了多少心力每一封信裏勸解她,給她所能想到的一切忠告(忘了是告訴她愛情是很重要的,還是一點都不重要,總之陳義可能過高他承認),所以每當惠理又發牢騷時,他幾次忍住就要脫口而出的「我那時信裏不是跟你說過……」

  他非常不願意跟人家算時移勢易的帳,除了唯恐打擾冒犯他人的心情勝過一切,最主要的,他之所以沒有去追究為何親人們種種大小事無視於他的意見、甚至存在,因為他發現時間,是會磨損的、會出現縫隙,很多事情,重要的、不重要的,因此紛紛掉落其中,無從尋找。

  他尚判定不了這一發現的好壞,或於他們,竟會不會是一種幸福,或正相反。

  一年前,他獨自回了山裏一趟,極力忍住吃驚,除了牛背溪上的木橋變成水泥橋(但那水泥橋也甚老,與河林的巨石同樣色澤,橋頭上刻,民國四十九年建造),所有景物沒有任何改變,河畔被太陽蒸騰出的牛糞香輕易引爆他悠長、無聊、如午後荒雞長啼似的少年時代。

  相思林間的小路一樣是堅致的黃泥,他心中無法響起貝多芬的田園,他竟然不由自主的以日文唱道:「玩膩了這才想起家來,匆匆告別返家鄉,歸途上充滿快樂和期盼,(好想打開)龍女所贈的玉寶盒。」

  從來沒發現此歌為什麼會是這麼愉悅有力的旋律,因為明明下一段的歌詞是「到家人事景物俱全非,老家、村莊無影蹤,路上來往眾行人,沒有一張相識的面容。」小時候,母親反覆只講這三個故事給他聽,桃太郎、鶴妻、和浦島太郎,他最怕聽浦島太郎,聽到太郎在龍宮與龍女玩得多麼愉快、吃山珍海味、又看盡多少奇珍異寶,日夜如夢一般飛逝……,他聽了開始驚惶起來,每次都想阻止母親繼續說下去和唱下去,「太郎落寞又惆悵,悔不該打開玉寶盒,只見白煙裊裊昇空,太郎頓成了銀髮老公公。」

  其中一次還沒上燈的黃昏,他聽罷竟然號啕大哭起來。

  小道上,他做夢似的望著寧靜盛開的野芙蓉、月桃花,陽光夢境似的也幻化成月光,他凝立在那裏,不言不笑,不再歌唱,心蕩神馳的努力克服回憶,不再恐懼那首歌詞帶給他的迷亂。不對不對,人事景物哪裏已全非,老家村莊他確信就在前面不遠處的竹林叢、金露花圍籬中,至於路上來往的眾行人,迎面山徑上正行來個阿芳嫂,很輕鬆的單手扛著一只飽滿的麻袋,他眼中充滿喜悅的淚水,等她走近了,怕驚破夢境的輕聲作禮,「阿芳嫂,」

  一點都沒老的阿芳嫂露出害羞又好奇的笑容:「我是阿鳳美,阿芳嫂是我伯媽……」

  他夢遊似的隨阿鳳美往山裏走,不忘記禮貌的搶過她的麻袋,確實輕,問了才知道全是蟬蛻,這種季節,相思樹幹上有很多,鄉人搜集了賣給山下的中藥行,阿鳳美很不好意思的解釋著,卻始終沒問他的身分,那時候,一陣夏日雷雨前的涼風吹過,相思樹紛紛落下鵝掌黃的絨球小花,像下雨。

  熟悉但老去的臉立時叫出他:「寶將!」

  年輕的熟悉的臉因無法叫出他而略微抱歉的笑看他。他無法判斷出時間到底斷裂在何處,有阿什麼嫂在場邊剁豬菜,有阿什麼哥在補鳥網,他喝他們煮的決明子涼茶,注意到並未發抖的手裏的杯子又醜又新,沒有缺角沒有茶垢,其上印著一行紅字,民國五十五年教師節縣政府贈。廣場上雞鴨並不見多,卻好多踩扁的羊糞粒,阿義哥、不、阿義哥的兒子解釋,他們目前養了兩百多隻山羊,冬天山下流行吃羊肉爐,可以賣很好的價錢。

  他隨他們的邀請,進入大白天也陰涼幽暗的堂屋,免得妨礙場上熱塵埃中幾名孩童練越野車。

  房裏有兵役期放假中的年輕男子、和一老頭在看日本錄影帶「整人大爆笑」,只顧笑,不打招呼,他不識那名老者,老者正努力應付著聽旁人爭相介紹他,待知道他是李先生的大兒子,先連忙感激李先生死時交代把土地無償的分給他們,但隨又抱怨這山林地其實完全無用,要不是養羊,每年連稅都繳不出,旁邊的人紛紛阻止老者講下去,都慌張得有點想哭似的,胡亂的掏出煙來敬他,執意拉著他的臂膀喚他「寶將,寶將,」就講不出話來了。

  他有些懊喪,發現他們堅定的待他如同佃農對地主,但或許,他更該慶幸他們的,無知,他畢竟使用了這個字,不知是幸或不幸,畢竟因此當初他們才未受到任何牽連。

  那樣的一場去來,並沒毀滅什麼、建立什麼,他只是變得愈發骨瘦如柴,蒼白若以幻想打發時間的青春期少年,最喜歡待的地方是廁所,自然並不是在其中偷吸菸或讀色情書,一進廁所簡直可待上半天,什麼事都不做,甚至不拉屎。

  他告別老蔡,先去大廈廊下的老者面前盤桓片刻,一來認真考慮可以選一種小寵物給君君做幼稚園畢業禮物,另方面──弄不清出於好意或諷刺的──刻意的明示老者可以下班了。

  結果老者居然好正常的賣給他一對大拇指大小的鵪鶉,其價錢不貴也不便宜(君君向他要求過並告訴過價錢的),他努力保持自然的不吃驚,邊付錢邊回頭,輕易與正忙黃昏生意的老蔡四目遙遙相接,迅速交換了一個不會有人理解、屬於動物的安全的訊息。

  出於一種奇異的默契,他們,他、和老蔡,努力的存活,不只為自己,也為了保薦對方的存活。他一點也不知道老蔡擺攤以外的生活狀況,包括他的居處。老蔡也是,可能只有他的電話號碼,這他也不確定,因為也沒通過電話。但只要待在這城市的一天,或長或短總會在彼此面前現身,讓對方知道自己的還存在,日日謹慎認真的出示、維繫自己的足跡和糞味,一旦有事時,利於對方的追蹤偵伺。

  當晚,戲耍待興奮過頭的君君又找了藉口不願就寢,堅持要他給鵪鶉換個籠子或盒子什麼的。賣鵪鶉給他的老者徵求過他的同意,將鳥置於本來該養鬥魚的透明塑膠盒子裏,盒子七十元一個,有一個方糖盒那樣大,稍扁些,網狀的盒蓋正好是通氣口,對於才拇指一樣大的夫妻鳥,夠大了,而且可以從各個角度清楚看到它們進食、排泄,將來交配、育種,他以為再妥當不過,彷彿曾經他很熟悉的生活。

  起先,他只是應付性的佯裝翻箱倒櫃找鳥兒新家,妻子已灰姑娘十二點鐘響似的一過九點就睡倒,住了兩年多卻陌生的家正宜於他的探險。

  老小二人打開他平日所居臥室隔壁的房間,立即掉入一種新的好快樂的遊戲裏。各自安靜、卻呼吸好大聲的四下摸索。

  他發現很多錦旗獎牌,倉庫似的照明燈光使他煞費力氣才看清上面的文字,無非是第幾屆的畢業生或學校所贈教書多少年作育英才的紀念物。窗帘密合的窗邊牆上荒蕪的有數幀黑白相片,只有一張能引得他看第二眼,也唯如此,才發現照片中穿著內衣內褲躺在榻榻米上,抱著一把吉他,高高架著二郎腿以致好危險差點露出隱秘之處的人影……是自己,完全不知道被攝過此張,也不記得哪裏來的一把吉他抱過、彈過,曾經,有段時間,他習過小提琴的……

  然後門後一個百貨公司的大購物袋,滿溢出一些他熟悉不過的色彩──自從坊間發現有紫墨水的原子筆後,他都忠實的用它,因為那顏色很像他熟悉的藍筆墨被時間湮久後所呈的色澤──全是他以為寄了卻半路被劫的書信,當然這只是其中平寄的那一部分。

  他託妻在各個郵筒寄的信,為何在此?而且郵票上也沒郵戳,他腳略為浮了一浮,趕忙深呼吸,忍耐心臟猛烈撞擊瘦肋骨的巨響,以為天搖地動才發現是君君在拉他衣角:「阿公,電話啦!」

  他拿電話喂了幾聲沒回答,經驗知道是偵察他在不在的電話,正要掛斷,「寶將……」是老蔡的聲音。

  他想提醒老蔡再危急也請用些暗語以免被監聽去。不用分辨老蔡的語氣,光打電話這件從未有過的事,他相信老蔡一定正處在某種危急的狀況。

  「你走過以後有人來問過我話,不知道是什麼單位的,雖然穿的是警察制服,無論如何你要說那個晚上你是和我在一起、聊天……,我沒有殺他,他們雖然只是問我有沒有看到什麼可疑的狀況或可疑的人,可是我知道他們打算找個替罪的來了案……」

  「老蔡!老蔡!」他只顧提醒老蔡用日文交談、以致老蔡說什麼內容他全注意不了。

  「寶將……」他以日文鼓勵老蔡振作起,問到底是什麼人死,老蔡哽咽起來:「巷子裏的公寓前不久有個老國代被殺死,你記得不是,你不是說真希望是政治謀殺,不是強盜殺人,寶將,你說的對,一定是政治謀殺,不然不需要找人頂罪──」

  「老蔡!」他想厲聲喊醒老蔡,卻無法打斷夢囈一樣的老蔡。

  「我懷疑就是那個老頭幹的,原來他的目標根本不是我們,是那些老國代……」

  沒有聲音了。只剩路邊一些車聲喇叭聲,老蔡是在路邊打公共電話,他試叫了幾聲老蔡,想像老蔡活生生被拖上車的搏命樣子,他機警的先放下話筒,喃喃自語:「老蔡,勿死呀……」

  於是他趕快返回那房間,打算把那一袋未寄的信件處理掉,拖開那個袋子,才發現後面還有數個未封的水果紙箱,他隨手打開最上面一個上書卓蘭一級紅肉李的紙箱紛碎碎的掉落好多蟑螂屎全是信件,有拆封的,也有,完全未拆封的,讓他迷惑於收信人是以什麼樣的原則決定拆與不拆,而此時再沒有任何事令他好奇過解開這個宇宙大祕密,他冷靜拆開一封密密封口的信──三十年間的字跡竟未有任何進步或退步──,阿祥,那是兒子的名字,「阿祥,暑期來了,我希望你不要只顧荒於嬉戲,你上二個月的信裏說暑期要和同學去登山,我以為登山固然可以鍛鍊身體,但更重要的是鍛鍊頭腦。要知道人的頭腦構造是沒有任何機器可比的精密貴重,你應該常常保養它,不可讓無益的事情磨損它,也不可讓無聊的消遣讀物佔了寶貴的空間,不然遇到重要的事物,你如何有空間去容納它呢。至於讀書,當然也有很多方法,我會在下封信裏用列舉的方式,為你標出步驟,你可以用這個暑期來練習一下。我的錢還夠用,但請催你媽給我寄瓶綜合維他命,上一封信裏我已經提過。父字。」

  「惠理 我七月十日寫的信你到底收到沒?我昨天接到你七月二十二日的回信,並未對我信中所規勸質問你的事作答,難道工作真的會忙成這樣嗎?我自然知道你目前困難很多,但人生本來就應該是這樣的,西諺有云:『受苦的人沒有悲觀的權利。』我覺得你這兩年變得很悲觀很消沉,我以為你沒有這樣生活的權利,哥哥在這裏,天天挑三十擔的水,每趟走三百公尺的距離澆菜,看著菜一天一天長起,即使不為收穫,光那種生機就可以使我很快樂呢。媽媽那裏,也請你寒暑假回去住住,不要嫁了人就只新年才回去,老實說,媽媽信裏向我抱怨過。妹夫雖然方言不通,但已經做了親戚,我相信爸爸媽媽是樂於見你們一起回去的。下封信裏多寫點吧,反正郵費都花了。 家正」

  「阿祥 這是什麼時代了,結婚還有這麼多的規矩,我以為你應當跟未來的新娘好好溝通一下,畢竟爸爸那個時代是因為有長輩在的緣故,不得不耳,我以為你們應當建立共同的理想和看法,這才是未來共同生活最堅固的基礎,而不在於外在物質的鋪張浪費,我很希望這種我所努力建立的家風,新娘子能了解並接受…… 父字」

  「蘭妹 我十一和十八日的信收到了沒?藥要是還沒買,就請折現寄來算了,我已欠同學二百粒,人家雖不催我,拖著不還也會誤人身體,要是有什麼困難趕快告訴我,不要讓我不明狀況的苦等下去…… 家正」

  「阿祥 雖然嬰兒還有兩個月才降臨,想必你們已經做好一切準備迎接小傢伙,我恨高興親家母到時候能夠從高雄來替你們坐月子,你外婆那裏可以向她要一種日本補藥,專給孕婦吃的,對胎兒也很有幫助,不會有任何副作用。至於我這做阿公的,無法做什麼表示,我打算申請幾棵樹苗,種在我負責的那塊菜地旁,也許將來孫孫有機會陪阿公再回島上遊覽,我們可以在樹下乘涼吹海風呢。當然我還是會給他一個禮物,我將替他取個有意義又響亮的名字……」

  他昏瞶的坐在地上,後悔打開時間所贈給他的玉寶盒,一封封喋喋不休令個羞澀不堪的癡人說夢,乍時隨同所有拆與未拆的無數信件捲成狂舞的白煙,裊裊昇空,不用照鏡子,也不用第二眼,他知道自己成了白髮老公公。

  所以,彷彿像幼時曾經一個遙遠未上燈的黃昏裏一樣,他聽罷故事,號啕大哭起來。
2008-10-11 15:2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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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浪微博达人勋

好文章

平凡的和不平凡的............
2008-11-8 20:1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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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浪微博达人勋

如果是你,你仍然不悔吗
2008-11-10 09:3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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